【我見我思】 從「水窖」回到「泉源」
整理書櫃的午後,一張明信片悄然滑落,我彎腰拾起,紙張邊角已泛黃,上面寫著嘉義基督教醫院創辦人戴德森醫師(Marcy Leroy Ditmanson)當年的心志——「決定了,就是嘉義。」
那樣的抉擇,在資源匱乏的五○年代,是一位宣教士對信仰最純粹的回應:不是選擇最有把握的地方,而是走進最需要的所在。對我而言,這張明信片不只是歷史的紀念,更像是封存的一段靈魂對話。
持續這份愛
2015年,有幸見到戴德森醫師的夫人司榮寶女士(Joyce Ditmanson)。那時我正處於服事的「枯水期」。文化衝擊與制度限制交織而來,起初的熱情逐漸被現實磨損,服事成了一種慣性。外人看來,我仍站在神聖的工場裡,只有自己知道,愛已乾涸,留下的多半是勉力維持的責任感。那天,我向戴師母坦露這份無力。她沒有給答案,也沒有訴諸高深的神學,只是坐在那裡安靜聽著,偶爾點頭,讓我把那些連自己都覺得零散的話說完。臨別前,她在那張明信片上寫下:「Continue the Love(持續這份愛)。」
哥林多前書十三章八節說「愛是永不止息」,但在長期服事的磨損中,不自覺誤解了「不止息」的含意。自以為是必須時刻燃燒,不能疲倦、退後,彷彿感到疲倦,就該立刻反省。久而久之,連停下來都讓人心生不安,反映出內心深處一種不願被看見的軟弱、不敢停下的恐懼。因太想成為眾人眼中「可靠、不讓人失望的人」,卻在不知不覺中,把自己放到了只有神才能站的位置上。
連接於活水泉源
戴師母的那句話,其實是一場屬靈的接力。當年戴醫師夫婦在嘉義開拓醫療宣教,並不是憑藉個人的意志力或道德強度,而是連接在神那永恆、不止息的愛中,成為讓愛流經的器皿。在服事中感到枯竭,不是因為呼召消失,而是試圖用自己的「水窖」去灌溉整片荒原。正如耶利米書二章十三節所言:「離棄我這活水的泉源,為自己鑿出池子,是破裂不能存水的池子。」當我們忘了回到活水泉源面前,靠著「再撐一下就好」,其實枯竭已悄然發生。
聽見那最初的呼喚
再次看到這張明信片,我對「Continue the Love」有了截然不同的理解。持續這份愛不只是繼續付出,更要一次次轉身回到神面前,被修復、被更新,並承認自己的有限。我不再用內疚感來衡量服事的價值,也不再因為「沒能像從前那樣衝鋒陷陣」就否定自己,這不是對呼召的背叛,而是成熟;不否定付出,而是重新回到源頭。神喜悅的是我們成為一條細水長流的小溪,不靠意志,而是讓生命對準活水源頭,讓愛自然流動。
原來,信仰的傳承不只是宏大的宣教敘事,也發生在歲月靜好的流轉中。我重新聽見那最初的呼喚——不是催促,而是邀請;不是消耗,而是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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