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路走來】 一杯咖啡的距離
猶記那年清晨，在夏威夷海上醒來，四周仍未完全甦醒，船身微微晃動。母親已起身，在黑暗中摸索著梳洗，一邊低聲抱怨不讓開燈的外甥女晴晴。孩子蜷縮在摺疊床上，緊緊抓著她的睡意。我不忍驚動她們，悄悄走到落地窗前，將厚重的窗簾拉開一線，讓微光滲入室內。
遠處，藍灰色的山，近處，碧綠色的海；日光在水面輕輕鋪展，像是誰不經意灑下的一層金粉！我看著光慢慢擴散，心中禁不住浮起一種熟悉的感覺；不是海上的清晨，而是記憶裡某個溫暖的星期六早晨。
想念熟悉的咖啡香
轉身，煮一杯當地的KONA咖啡。狹小船艙裡，「咕嘟、咕嘟」的節奏分明，格外清晰。時間彷彿在角落裡輕輕敲擊。香氣漸漸升起。那一刻，我確定，有些思念，是由熟悉氣味聯繫起來的。
多年前，在我們家，同樣的早晨，音樂從床頭緩緩流淌時，我總賴在床上不肯起來；那寬大的床太舒服了，舒服到讓人願意把時間一點一滴浪費。但是，真正把我喚下樓的，從來不是音樂，而是香濃的咖啡，是你煮的咖啡！
香氣沿著樓梯爬上來，像一隻懂得誘惑的手，把我從被窩裡牽出來。我走進廚房，看見你站在那裡，專注地等待水滾，等待咖啡完成它的轉變。那畫面平常得不能再平常，卻安穩得讓人以為歲月可以一直如此靜好。
安靜而確定的陪伴
有時，你會忽然在廚房一角，無預警地用身子貼牆把自己倒撐起來。我常笑著看你，隨口說：「看你到七十歲，還做不做得到？」那時，我們都不曾想過，七十歲竟會成為一個遙不可及的數字！你的人生，停在了五十一歲。
這些年，我仍常隨咖啡香味回到那個廚房；咖啡一煮開，你就出現了，不是清晰的形體，而是一種存在，一種安靜而確定的陪伴。
味道隨著人生改變
船身輕晃，我回過神來，手中咖啡已沖好。端著它走到船艙陽台上，坐下。海風帶著鹹味，與咖啡的苦香交織，有種說不出的層次。原來，味道也會隨著人生改變。
年輕時，咖啡是熱鬧的，與朋友談心要有咖啡，與戀人約會，更少不了咖啡。我們曾在不同的咖啡館裡閒坐，聽音樂、談書本、看人群往來，那些片段像散落的光點，璀璨又明亮。如今，咖啡變得安靜。不再只是連結他人的媒介，更像一條通往過去的路。每一口苦，每一縷香，都帶著時間沉澱下來的重量。
停留在過往的美好裡
陽光完全展開，海面亮得刺眼。手中咖啡漸漸變涼，我仍慢慢啜飲。這一杯，不只為了清醒，是為了停留；停在過往的時間裡，哪怕只多待一會兒，仍可依稀想起你在廚房的樣子，倒立時的微笑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早晨！其實，你並未真正離開過我！
詩篇九十篇裡說：「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，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；其中所矜誇的，不過是勞苦愁煩轉眼成空，我們便如飛而去。」
這些年，越來越明白，那些真正留下來的，從來不是多麼宏大的時刻，而是那些微小的片段：一杯咖啡的香氣，一個隨口而出的玩笑，一段永遠說不完的對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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